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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人终于被敲死了”

1998-11-05 来源:文摘报  我有话说
问我最怕什么?回答:敲门声。在这个城里我搬了五次家,每次就那么一室一厅或两室一厅的单元,门终日都被敲打如鼓。我去集市上买来门神,来人的敲打竟也将秦琼的铠甲敲烂。敲门者一般有规律,先几下文明礼貌,待不开门,节奏就紧起来,越敲越重,以至于最后“咚”地用脚一踢。来访者的谦恭是要你满足他的要求,若不得意,就是传圣旨的宦官或是有搜查令的警察了。

我便没完没了地陪他们,我感觉我的头发就这么一根根地白了。贼也是这么敲门的,敲过没有反应就要撬门而入。但我是不怕贼的,贼要偷钱财,我没钱财;贼是不偷时间的,而来偷我时间的人却锲而不舍。我便由极度反感转为欣赏:看你能敲多久?!门终于是不敲了。可过一会儿,敲声又起,才知敲者并没有走,他或许以为我刚才在睡觉或上厕所,为此敲敲停停,停停敲敲,相信我在家中。我只有在家不敢作声,越是不敢作声,喉咙越发痒想咳嗽,小便也憋起来。我恨我成了一名逃犯。

狡兔三窟,我还不如只兔子。这么大的城里广厦千万间,怎么就没有一个秘密房子让我安静睡一觉和读书写作呢?以至于我到任何地方去上厕所,都设想有这么个地方,把蹲坑填了,封了天窗,也蛮好嘛。

我并不是个不需要朋友的人,读书写作之余,我也约三朋四友来家。但往往是想念的朋友不来,来的都是不想见的人。我曾坚持不开门,挡住了几次从老家来的亲戚,过后令我捶胸顿足。我挡不住的是那些要我写条幅去送他的上级的人,是那些有什么堂会让我去捧场的人,或是什么事也没有,顺脚过来解闷的。他们有的是闲工夫,上午敲不开下午又来敲,今日敲不开明日再来敲,或许就蹲在门外和楼下。他们是猎人,守在那里等小兽出来。

明代的陈继儒说过:闭户即是深山。闭户哪里又能是深山呢?

如果我是官人家,客来自有重礼,所求之事谈完即走,可找我的人都双手空空,只吸我的烟,喝我的茶;如果我是歌星影星,从事的就是热闹工作,可我热闹了能写出什么文章?

我的命就是永远被人敲门,我的门就是被人敲的命吧。有一日我要死了,墓碑上是可以这样写的:这个人终于被敲死了!(《敲门》贾平凹著作家出版社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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